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美国的所谓“觉醒文化”的确带来了一些副产品。2016年，逐渐掌握话语权的觉醒运动全心全意为美国人民奉上最为“觉醒”（在他们当时看来，也最无懈可击）的女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也是那一年，“进化心理学家”乔丹·皮特森（Jordan Peterson）在网上开始爆火。皮特森此前是个默默无闻的加拿大大学教授，一个谈不上多么成功的普通“白男”。他只是做了一件事——公开批评政治正确，批评“觉醒运动”对男性的歧视。那一年他也许不是唯一一个，但肯定是第一个，说出了很多男人怒不敢言的话，这足够让他当上绝对的顶流网红了。
所以，唐纳德·特朗普的突然出现从来不是什么意外事件。皮特森这一派的进化心理学认为，人类要繁衍，就需要强大的男性，特朗普在很多人心目中正扮演了这个角色，哪怕主流媒体的女性记者们坚称人类需要的是个女总统。此后，直到今天，美国都在经历一场相当激烈的文化斗争。终于，2024年的美国大选给出了足够的数据，证明除了“白人女性”这一分类支持民主党的数量在增加外，所有其他分类（包括白男、黑人男女、拉丁裔男女）全部大幅度降低。又一次，在女总统和特朗普之间，大部分美国人选择了特朗普。
至少在如今的美国，年轻男性活在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觉醒运动”让人与人之间的社交关系变得举步维艰，谁都怕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给自己带来承担不起的后果，于是人们选择躲在“momo”（大批网民选择相同的头像和“momo”这一名称，形成某种集体匿名身份）后面，审判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成年人也许还能处理这些新现象，懵懂的青春期男性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靠“盲试”来积累恋爱经验，于是他们选择成为“地下室里的老鼠”，沉溺于网络世界。他们开启了自己的“觉醒运动”——“非自愿单身者”（Incel）运动，偶尔诉诸暴力。他们不再愿意追求女性，不再愿意承担责任，不再愿意扮演男性过去扮演的社会角色，甚至选择完全不加入任何社会契约。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既无法发声反对政治正确，也无法找到正向引导，于是，在偶尔想要进步的时候，他们读乔丹·皮特森那本《人生十二法则》。《人生十二法则》好比21世纪的《源泉》（艾因·兰德1943年出版的极具影响力的哲学小说），哪怕它缺乏必要的文学性。皮特森开辟的这条新赛道——“男性空间”（manosphere）或者说“阿尔法男性崇拜”造就了一个又一个Youtube和播客顶流网红，从乔·罗根（Joe Rogan）到西奥·冯（Theo Von），甚至伊隆·马斯克，都在这条赛道上相当成功。
斯科特·加洛韦（Scott Galloway）也是这一赛道的一员。1964年出生在洛杉矶的加洛韦开过好几家成功的市场策略公司，如今有一个成功的播客叫Prof G Pod。与很多这一赛道上的铁杆右派不同，加洛韦是一个自封的偏左“温和派”。2024年，他甚至花了30万美元在博彩市场上赌哈里斯赢，结果输了个精光。
加洛韦的新书《做男人手记》（Notes on Being a Man）可能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标题里汲取了些许灵感。纵然这本书广义上依然可以归于“心灵鸡汤”或者“励志心理学”这一门类，你还是能从中看到X一代（指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末的一代人）习惯的深刻自我审判，这种能力如今的年轻人基本不具备。也就是说，加洛韦提供的人生指导不是从成功，而是从失败里得来。因此，与其说《做男人手记》在宣传大男子主义，倒不如说这是给面对重重困境的普通男性的生存主义指南，其意不在证明男人多么好，而是如何以正面积极的态度完成“做男人”这个如今显得相当“艰巨”的任务。
父母天天吵架——对每个家庭不幸福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们最早面对的两性关系，很可能对成年后的生活产生了最为关键的影响。加洛韦的父母是二战期间来到美国的贫穷英国移民，家里没有人读过大学，苏格兰人父亲事业成功，风流韵事不断，又因为出身贫寒而极度吝啬，而犹太人母亲表面柔弱内心坚强。加洛韦9岁的时候，两人终于离婚，他也和当秘书的母亲从看得到洛杉矶海滩的中产阶级社区搬到了贫民区。他成为了家里唯一的男性。
男孩和女孩有着巨大的不同，这是加洛韦想证明的第一个论点。少男比少女更容易冲动，做出匪夷所思的冒险举动。这些生物学与“觉醒主义”所强调的一切皆为文化洗脑的论调是完全相反的。这也是这场文化斗争的核心——究竟是先天的生理构造，还是后天的文化改造对人类的行为更为重要？
加洛韦引用某个研究，说“70%的青少年男性对自己的体重不满，而接近90%对肌肉线条不满”。加洛韦本人便是其中之一。父母离婚后，单身母亲没有时间做饭，从小加洛韦就营养不良，到了青春期，这种营养不良使得他成为中学里最不受欢迎的那种瘦高个。除了“躯体变形障碍”，青春期不稳定的激素水平、家庭经济状况的一落千丈、脸上青春痘的爆发，等等，使他从9岁前那个跳级的天才小学生，变成了一个各方面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优点、数学留了两级的自恨青少年。
“平平无奇”是加洛韦在形容少年自己经常用的词。他认为自己后来的成功全部来自想尽办法克服这种平平无奇。很多人（包括加洛韦的读者和听众）都在加洛韦对自己童年的叙述里看到了一些“矫情”，因为无论如何，他还是个出生在美国最发达地区的顺直白人男性，一个独生子，父母只不过离了婚，离真正意义上的“惨”还很远。甚至成绩也平平无奇的加洛韦，靠给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写了一封哭诉自己来自单亲家庭的信，就被破格录取。他卖的是美国“黄金时代”的惨，而不是如今经济下行期的那种惨。但加洛韦非常坚定地认为，青少年男性面临的困境与挑战不应该被看作一种矫情，这与种族或者阶级并没有直接关系。他认为这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如果得到了外界哪怕一点点帮助，比如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位知心的老师，或者一所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的慷慨，男性在成年后进入社会就会容易得多。反之，他们误入歧途的可能性会大幅增加。就加洛韦本人来说，如果没能进入大学，他很肯定自己会成为酗酒吸毒的装修工人。
“曾经，并不是很久之前，美国很喜欢平平无奇的人。你想冒点险吗？它曾经问。一次还是两次？你有才华吗？有手艺吗？有好胜心吗？我们会给那些说是的人一点机会，在人生后期也能成功，而不是一开始，在16或17岁的时候就找出那些最厉害的人，把更多的压力给他们，让他们去做一切让我们惊诧的事。”加洛韦认为，如今这种过于“卷”的教育系统对男性个人发展极为不利。而他本人，在大学里浑浑噩噩过了四年，参加了他认为对增加男子气概非常有用的兄弟会，也做了很多不良少年做的事，最后差点毕不了业，这些都没有阻碍他最终还是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就是赚了很多钱。
“在美国，优绩主义的概念有其黑暗的一面。如果你不在高盛工作、住在布鲁克林高地、在最火热的夜店社交，讯息就很明确：你完蛋了。是你的错。”但人生真的应当如此吗？尤其对男人来说，男子气概真的等同于金钱吗？已经六十出头的加洛韦回顾自己的人生，并不能得出肯定的答案。加洛韦忙于赚钱，很晚才有了自己的孩子，两个儿子的出生让加洛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而他写这本书最大的理由，可能也是为了帮自己还是青少年的儿子，在这个反男子气概的年代成功存活下去。
无论他是对是错，这并不容易。
《做男人手记》（Notes on Being a Man）
[美]斯科特·加洛韦（Scott Galloway） 著
Simon & Schuster 2025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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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冰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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